假日的時候,我常常會一個人買一瓶罐裝咖啡,在我們家附近公園的板凳坐下來,
看過往的行人。
或者每次開車在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燈停下來,我也會仔細端詳那些腳步或快或慢,
正在穿越斑馬線
的路人。
我經常看著人們臉上的神情,然後揣想著讓他匆忙的原因,讓他快樂的原因,讓他
看起來憂鬱的原因,會是什麼? 一個走在街上,看起來平凡不過的人,他是怎麼
過生活?他的內心,真的像他的外在一樣平凡嗎?
好幾次我在電視上,看到國外最新的時裝發表會,你知道,在發表會最後,設計師
會在模特兒的簇擁下,走出來向大家致意答謝,曾經有幾個設計師引起我的注意。
我看過一個很嬌小豐腴的設計師,看見她穿著T-shirt、吊帶牛仔裝走出來,手捧
著來賓的獻花,在一群高挑的模特兒中,顯得突兀。
她沒有模特兒的衣架子,出自她手筆的那些衣服,都不是設計來給自己穿的。
當時我想,如果這樣一位設計師在某一個晚上,在我開車途中停下來的一個十字路
口,一身輕裝從我眼前走過,很快走出我視線所及的螢幕之外,我能夠猜想出她是
一個推動流行的服裝設計師嗎?
這讓我想到,我前一陣子讀過一個香水大師泰瑞莎的自傳。她是一個嬌小纖瘦的女
性,五官輪廓很深,鼻子兩端有雀斑,深度近視,可是有非常敏銳的嗅覺,以及迷
人的文采。
她在年輕的時候和一個男生通了半年的信,後來相約見面,見面之後,他就從她的
生活中消失了,毫無音訊而且無從聯絡,彷彿不曾存在過。
她當然知道原因是什麼,後來就把他寫給她的信通通撕碎,丟到火爐裡燒了。
隔了那麼多年,她回想起這件事,用了一個瓶中信的比喻來描述。
她是來自上帝的一個瓶中信,上帝把一則訊息放在一個叫泰瑞莎的瓶子裡頭,讓她
從祂那兒飄洋過海,來到眼前的這個男生。
藏了信的瓶子不挺漂亮,如果男生能夠不介意地拾起瓶子,把它打開,他會瞭解一
些事,他會知道一個少女的秘密心事,一個少女對愛情的渴慕與忐忑(當初,他不
是在信裡顯露對瓶中訊息極端感興趣的態度嗎?)。
然而,瓶子漂來男生眼前,他看了一眼就走開了。
泰瑞莎花了很多年的時間才瞭解,男生有他選擇的權利。然而,不管男生選擇了什
麼,都無損於她的芬芳。
當你錯過一個人夠久,錯過就純粹只是一次錯過,純粹地像是我們在拉麵店錯過的
鄰桌食客,在便利商店錯過的上一個結帳的客人,誰錯過誰,就變得一點都不重要
了。
後來,泰瑞莎希望那個男生也能夠把她寫的那些信燒了。
因為只有這樣,在某種意義上,她就會變成一種絕版的香水;一種抓不住的、只能
憑空想像的氣味;一種隨著時間過去,越漸模糊無法確認的味道。
這件事對泰瑞莎的影響是如此深刻,因此等到她開始做調製香水進入這個行業之
後,便很用心觀察,到底香水以及包裝香水的瓶子,是如何聯袂挑起人們的感官驚
動,並促使人們購買。
她在自傳裡曾經提到,在她變得非常有名氣,自創的藍光品牌香水(Blue Light)
得到市場熱烈迴響之後,她就想玩一個惡作劇。
她有一個做琉璃的藝術家朋友,她想請他做100個造型非常典雅精製的香水瓶,她
要推出一款非常昂貴的香水,是一般香水的價格的100倍,全球限量發行100瓶,就
叫True Light。
而雍容典雅的瓶子裡,裝的不是什麼香水,而是她的惡作劇配方:蒸餾水、揮發
劑、還有一滴藍色染劑。換句話說,True Light將是一瓶沒氣味的香水。
泰瑞莎相信以她的名氣,這100瓶香水推出不到15秒鐘,就會被訂購一空。
那些訂購了True Light香水的人,接下來會發生的故事將變得十分有趣,童話故事
裡頭的國王的新衣,將會再一次上演。
那些名人貴婦盛裝打扮,噴灑True Light參加晚宴,將會以為自己擁有全世界最馨
香的味道(因為香水瓶看起來如此高貴),可是旁人都毫無所覺。
這是一個玩笑。
每個人的味道都不一樣,這種與生俱來這獨一無二的味道,才是真正無與倫比的。
泰瑞莎始終不明白,為什麼人們需要香水來掩蓋自己的味道。他們沒有辦法跟自己
的氣味和平相處嗎?他們需要藉由「穿戴」另一種不同的氣味,把自己變成一個不
同的人嗎?
True Light的標價昂貴,因為它讓人們聞到一個人的原味。
泰瑞莎沒有這麼做,但是她做了一個類似的事情。
成名之後的泰瑞莎把自己最喜歡的淡雅香水,搭配普通樣式的香水瓶,以平價的價
格在專櫃銷售。
這是她的禮物,只獻給那些真正相信自己嗅覺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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